民间故事: 狐奶奶的斗鸡

唐中宗年间,江南有个叫林为谦的书生。他家道中落,父母早亡,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祖传的几间瓦房。林为谦一心只读圣贤书,手无缚鸡之力,更不懂什么营生之道。坐吃山空的日子过了三年,家当变卖得差不多了,米缸见底,银钱罄尽,眼看就要揭不开锅。

这天黄昏,林为谦摸着口袋里最后几个铜板,到村头酒肆沽了一坛最便宜的浊酒。回到家中,天色已暗,他点了盏油灯,就着半碟咸菜独酌。越喝越觉得人生无望——寒窗苦读十余载,却连个秀才都没中;家徒四壁,亲朋疏远;眼看就要饿死在这破屋子里,真是白白读了圣贤书。

酒入愁肠,化作满腹怨气。林为谦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指着屋顶骂道:“老天不公!我林家世代积善,为何落到这般田地?祖宗若在天有灵,为何不庇佑子孙?”骂着骂着,他又灌了几大口,伏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。不知哭了多久,酒劲上来,他踉跄着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
半夜时分,林为谦口干舌燥地醒来,摸黑到堂屋找水喝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他依稀看见桌上趴着个毛茸茸的东西。定睛一看,竟是只通体火红的狐狸,四爪摊开,脑袋歪在空酒坛边,鼾声如雷——原来他剩下的半坛酒,全被这狐狸偷喝了。

林为谦先是吓了一跳,随即看那狐狸醉态可掬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
笑声惊醒了狐狸。它懒洋洋地抬起头,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,竟不慌不忙地从桌上跳下。落地时红光一闪,化作一位身着绛色衣裙的老妇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端坐在椅子上。

老妇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孙儿,还不快喊小奶奶?”

林为谦目瞪口呆。他恍惚记起父亲临终前提过,祖父年轻时确有一段奇缘:原配妻子病故后不到半年,有位狐女深夜来访,自称与祖父有三载姻缘。祖父便娶了她,府中上下称她“小奶奶”。这狐女持家有道,待人和善,一直将父亲抚养到十七岁。祖父病逝后,她又主持父亲娶了亲,这才飘然离去,再未现身。

“您……您真是小奶奶?”林为谦声音发颤。

老妇叹了口气:“这种事还能冒充?你看看你这破屋子,穷得老鼠都不愿来,我图你什么?”她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,“本已脱离凡尘,不理俗事。今夜路过,听见你抱怨祖宗不佑,心想我好歹也算你半个祖宗,岂能坐视不管?原想悄悄看看就走,谁知闻到酒香……唉,多年不沾,一时没忍住。”

林为谦这才信了,扑通跪倒,哽咽道:“小奶奶,孙儿不孝,让您见笑了……”

老妇扶他起来,环顾四周,眉头微皱:“确实太清苦了。这样吧,我既来了,就帮你一把。”

她在林家住下。第二天一早,从袖中取出两封银子,足有百两:“这是我攒的私房钱,在山上用不着。你拿去做点买卖。”见林为谦茫然,她接着说,“我打听到,十日后都城王爷府办丧事,需大量麻布。你且收购一车,我随你去都城售卖。”

林为谦虽半信半疑,还是依言去办了。他从未做过生意,笨手笨脚地讨价还价,折腾两天才收满一车麻布。第三天清晨,他推着独轮车,小奶奶跟在后面,二人踏上前往都城的路。

起初还算顺利。但行至半途,天色突变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。麻布淋不得雨,二人只好投宿客栈。谁知这雨绵绵不绝,竟下了整整十二天。林为谦急得嘴角起泡,小奶奶却气定神闲,每日在客房打坐。

待雨停路干,他们赶到都城时,麻布行情已大变。原来王府丧事需用量大,早将都城麻布收购一空,引得周边州县商贩蜂拥而至。待王府备足用料,市面麻布供过于求,价格一落千丈。林为谦那车麻布,最后只能亏本贱卖,百两本钱折了大半。

二人住进一家简陋客栈,相对无言。林为谦不敢埋怨,小奶奶却面有愧色:“人算不如天算,是我失策了。”她在房中踱步良久,忽然眼睛一亮,“有了!我打听过了,城西有位王爷酷爱斗鸡,赌注下得极大。咱们就靠这个翻本。”

“可我们哪来的斗鸡?就算有,我也不懂驯养啊。”

小奶奶微微一笑:“你只管去买只健壮公鸡回来,我自有妙计。”

林为谦将信将疑,用最后几两银子买了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。回到客栈,小奶奶让他将鸡放在床边,自己则躺上床,嘱咐道:“我魂魄会附在鸡身上。你带它去王府,只管下注,包赢不输。”说完便闭目不动,似睡非睡。

林为谦惴惴不安地抱着公鸡来到城西王府。门房听说有人来斗鸡,颇感意外——寻常百姓谁敢来王爷府上赌斗?通报后,王爷倒是兴致勃勃,当即命人摆开场子。

王府的斗鸡果然不凡,金距铁冠,目露凶光。围观者窃窃私语,都觉这书生要血本无归。林为谦硬着头皮将全部银钱押上。两鸡入圈,王府的鸡猛扑过来,林为谦的鸡却灵活闪避,趁其不备,一啄正中对方眼睛。不到一炷香时间,王府鸡败下阵来。

王爷大感惊奇,命人换上更厉害的“常胜将军”。第二局,林为谦押上赢来的钱,附魂的公鸡越战越勇,又将王府名鸡啄得溃不成军。第三局,王爷亲自选了只西域进贡的猛禽,体型大出一倍。众人都以为书生这次必败,谁知那公鸡身形如电,专攻下盘,不到半刻钟就逼得西域鸡哀鸣认输。

三局下来,林为谦面前堆满了银锭,不仅挽回损失,还翻了一倍有余。他心满意足,抱起公鸡就要告辞。

“慢着!”王爷起身拦住,“这位先生,可否将你的神鸡卖予本王?价钱好商量。”

林为谦连连摇头:“此鸡乃家中长辈所赠,恕难从命。”

“一百两!”王爷伸出一指。

见林为谦不语,王爷继续加价:“三百两!五百两!八百两!”最后咬牙道,“一千两!这是天价了,够你买下百亩良田!”

林为谦正欲再次拒绝,耳边忽然响起小奶奶细若游丝的声音:“乖孙,答应他,拿钱回家。我自有脱身之法。”

他心中一惊,只得点头。王爷大喜,当即命人将千两白银送到客栈。林为谦匆匆返回,见小奶奶仍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。他不敢耽搁,雇了辆马车,将小奶奶小心抱上车,星夜兼程赶回家乡。

有了这笔巨款,林为谦购置了三十亩上等水田,重修了祖屋,过上了安稳日子。小奶奶一直昏迷不醒,只在每日喂些米汤时略有吞咽。林为谦日夜守在床边,心中既感激又担忧。

如此过了一年多。某日清晨,林为谦照例来喂汤,忽见小奶奶缓缓睁眼,气色竟恢复如常。

“小奶奶,您醒了!”

老妇微微一笑:“那斗鸡昨日终于死了,我的魂魄才得自由。之所以拖到现在,是怕鸡死得太早,王爷疑心你使诈,来找麻烦。”她起身下床,步履稳健,“如今时过境迁,他也该忘了这事。”

林为谦热泪盈眶,又要跪拜,被小奶奶扶住:“我尘缘已了,今日便该离去。你如今家业有成,当安心读书,早日娶妻生子,延续香火。切记,富贵不可骄,贫贱不可移,方是林家子孙。”

说罢,她推开房门。晨光中,她的身影渐渐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红霞,消散在微风里。林为谦追出门外,只见朝阳初升,天地清明,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。

但他知道不是梦——仓房里那几箱白银,田里青青的禾苗,还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念,都是真实的。他朝着小奶奶消失的方向深深三拜,转身回屋,翻开了蒙尘已久的经书。

三年后,林为谦中了举人,娶了位贤淑妻子。他常对子孙说起那位未曾谋面却恩重如山的小奶奶,并在祠堂里为她设了个牌位,上书“护家狐仙林氏”。每年清明,他都会在牌位前敬一杯酒——不过不再是最便宜的浊酒,而是陈年佳酿。酒香袅袅中,他仿佛又看见那只偷酒喝的红狐狸,醉醺醺地趴在桌上,等待一个书生从梦中醒来,开启一段祖孙奇缘。